喜欢贾平凹是因中学课本中的那篇散文——《我的小桃树》,笔下的小桃树承载着他的梦想,在风风雨雨、阴晴不定的日子里长得枝繁叶茂,在读者心中,平凹这个人就越来越清晰。待读过他看似不经意、实则呕心沥血创作的一篇篇散文后,这人却渐趋杳渺隐逸,遥远得只剩下了品不完的哲理。散文有如此魅力,皆缘于他能《坐佛》——“平凹很累,卧于石上歇息,顿觉心旷神怡……再后,平凹坐于椅,坐于墩,坐于厕,坐于椎,皆能身静思安。”
好一个“身静思安”,只一个“静”字,能独坐书房,日日燃香,在香烟袅袅中,笔下的汉字像泉水一样汩汩流出;只一个“思”字,便忘却自我,心系生命、宇宙,最舍不下的还是那日日在土地上劳作的父老乡亲,“土地--农民”是他心中的结,解是解不开的,越解缠得越紧,不解又老悬在心尖上,还荡呀荡的。
这一荡便荡在了笔尖上,便荡出了十多年前的《浮躁》和十多年后的《秦腔》。
看《浮躁》时,我还嫰得很,正是浮躁的年岁,匆匆翻完后,只记得那场百年难遇的洪水冲走了那条肯定有象征意义的渡船,但到底象征着什么,却说不上来。老把小水跟沈从文《边城》中的翠翠比,比来比去,两人都如同我的日子随风而去了。
十年后看《秦腔》,不敢说自己老了,但心头多少有了几分沧桑,品不出《秦腔》眼泪中的咸苦,但听见了《秦腔》在哭泣。哭泣的不仅仅是“秦腔”,还有热爱“秦腔”的那帮农民艺术家和滋生并养育“秦腔”的那方土地。
土地是该哭泣的,千百年来不种地的人却拥有方圆几百里的良田,而现在,家家户户都有几亩薄田时,土地却掉价了,就算是每棵麦苗都长出狗尾巴大的麦穗,也拴不住年青人的脚步。外面的世界真精彩,外面的黄金遍地皆是。一茬一茬的年青人哼着流行歌曲扫黄金去了,剩下老弱病残凄凄惶惶望着杂草丛生的土地,留下空空的一声叹息。
《秦腔》里英英武武、风风火火一辈子的夏天义也扛不过岁月的风霜,留在那一片没淤成地的七里沟兀自叹息,盯着他自己的一座空坟,在心里默默说道:“我要死了,清风街会有谁能抬棺呢?”他是不需要人抬棺了,天摇地动的一场山体滑坡把他永远埋在了地下。还是陶潜说得好啊,“死去何所道?托体同山阿。”
夏天义是不需要人抬棺木了,但我的那些年长的父老乡亲呢?近年来常常抽空翻山越岭赶回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去小住几日。看着鬓发斑白的父母佝偻着腰,在锅台后乐呵呵地忙乎着,心头总是涌动着一股莫名的酸楚。更令人心酸的是:整个山村庄稼稀落,野草丰茂,一片空漠而寂寥。我的故土上没飘响过“秦腔”,但世世传唱的“哭嫁歌”、“丧葬歌”、“上梁歌”、“祭灶歌”……全随着清风白云飘走了。
终于明白了《秦腔》的眼泪,这不仅是一世乡情,更是一代农民情。土地也会“坐佛”,哪一日,土地“身静思安”时,会不会潸然泪下?反正我会!